杨虎城之子杨拯中：8岁被囚，17岁目睹母死，20岁同父妹被杀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后，1937年，蒋介石给杨虎城安排了一趟“美差”。是年6月，杨虎城和妻子谢葆真带着8岁的儿子杨拯中，途经日本，远赴美、英、法、瑞等国家去考察。

杨虎城一家是被逼出去的。在西安事变中，杨虎城和张学良两位爱国将领逼迫蒋介石抗日。而后被放回南京的蒋介石，把张学良关起来，把杨虎城支使出去，就是不让他们参与抗日。

这种游历对杨虎城而言，就是受罪。杨虎城决定，自己必须回国参加抗战。1937年11月30日，杨虎城乘坐飞机去南昌面见蒋介石，要求立即奔赴前线。

分别之前，杨虎城让妻子谢葆真和儿子杨拯中尽快回到西安老家。

谢葆真母子刚在西安安顿下来，就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杨虎城一到南昌，便被蒋介石安排人秘密囚禁起来。

具体的经过是，杨虎城乘坐的民航飞机中途在长沙加油时，守候在那里的特务头子戴笠就拘押了杨虎城，挟持杨虎城到了南昌。

此时杨拯中才明白，他们一家从国外回来时，刚到香港，蒋介石派遣的特务即已开始了对他们的秘密监视。

然而此时的杨拯中还意识不到，他们的余生都将在特务的监视下度过，直到生命的终点。

01 到爸爸杨虎城身边去

作为妻子，谢葆真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杨虎城，到杨虎城身边去。有人劝阻谢葆真说“那可是个老虎窝啊”，谢葆真回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杨拯中也要跟妈妈一起，去找爸爸。母子俩得知当时的蒋介石政府迁到武汉，便千辛万苦到武汉去找特务要人。

可是杨虎城还没有找到，谢葆真母子又被戴笠秘密囚禁起来。

一直到1938年秋天，杨拯中和妈妈谢葆真才在湖南桃源县罗坪乡下的国民党秘密监狱里见到爸爸杨虎城。

家人重逢是在漆黑的夜晚。谢葆真母子被押解到杨虎城的囚禁地点。低矮的农家房舍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屋子里其实还是黑糊糊的。一个头发和胡须似丛生的杂草一样的老人，拿着几尺长的烟杆在吸叶子烟。

杨拯中还没认清老人，老人却已认出远来的妻儿，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这时，杨拯中才看见爸爸又黑又瘦的脸，满是菜色，不过那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来的目光，仍然是那样刚毅。

“我们盼望已久的抗日战争，现在毕竟发动了！只要中国有救，我们愿意作出一切牺牲！”

“我们现在应当高兴！何况又重逢在一起了，更应当高兴！”

听着爸爸热情激昂的话语，杨拯中暗暗下定决心，要像爸爸那样鼓起勇气，高高兴兴迎接一切困难艰苦。

由于日军打进湖南，杨虎城一家在湖南乡下住不成了。1938年，特务把他们一家押解到贵州息烽监狱。息烽靠近川黔公路，蒋介石担心走漏风声，派人在万山丛中找了一处叫玄天洞的山洞，把杨虎城一家转移到这个山洞里。

玄天洞集中营成了杨虎城一家居住多年的“家”，同时住在这里的，还有不少监视他们的特务人员。

这一年，杨拯中9岁，幼小的他不得不在这黑暗阴冷的环境里生活。黑暗里的光明、阴冷里的温暖，来自于听爸爸讲故事、跟妈妈学写字画画。

不过，有时候爸爸会在自己讲得正起劲、儿子听得正入神的点上，突然停下来，原来是特务们偷偷溜进来，想窃听爸爸说些什么。

杨拯中喜欢朗读文天祥的《正气歌》，爸爸妈妈都喜欢听他朗读。可是，妈妈听着听着会把头转向洞口，背过脸悄悄擦眼泪；爸爸听着听着会猛地收敛住笑容，把拳头捏得紧紧的，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爸爸妈妈的异常反应，让杨拯中迷惑不解。爸爸妈的心事，谁人能解呢？

02 小妹妹杨拯贵出生

日子似乎很平静地一天天过去。杨拯中发现，爸爸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伴之以苦笑。妈妈的面颊两侧浮肿起来，身材开始发胖。

杨拯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看见妈妈把好好的衣服拆开，剪成一方方的小布块，制成一件件小衣服，他终于猜到了谜底，他晓得自己就要当哥哥了。

杨拯中一方面为将要添一个小玩伴而高兴，另一方面也替爸爸妈妈发愁，在这封闭的山洞里，那个将要出世的小孩儿吃什么、穿什么呢？

不管心里有多愁，都抵挡不了新生命的降生。小妹妹呱呱坠地了，爸爸妈妈给她起了名字叫杨拯贵。

可恨的玄天洞没有给妈妈奶水，小妹妹没有吃的，小圆脸越来越消瘦，乌亮的眼睛慢慢没有了光泽，连哭声都虚弱到几乎没有了。

看着妹妹蜡黄的脸上，小嘴儿吃力地一张一闭，杨拯中哽咽地喊着“妹妹”，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百战沙场的老将军、从不掉泪的硬汉子——杨虎城无声地流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他走到洞口，面壁而立，怒视着几个值班的特务，他的怒吼从紧咬的牙缝里冲击出来。

“为了拯救中华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杨虎城舍得一身剐，我杨虎城也舍得一家剐……你们要是以为让这孩子在我眼前饿死，就能迫使我杨虎城改弦更张，那是妄想！”

特务赶紧解释说，只要将军舍得自己出钱，他马上报告上司找个奶妈来。

很快，奶妈来了，是个身穿破蓝布短衫的农妇。她低着头，怯生生走进山洞，喊一声“大老爷、大老爷太太”，竟然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谢葆真赶忙扶起奶妈，对她说：“奶妈，真对不起你，连累你了！都是受苦人，可别这样叫我们。”

依谢葆真的要求，奶妈叫他们“杨老先生”“谢先生”。奶妈姓郭，便被称作郭妈。

奶妈给杨拯贵喂上奶后，杨拯贵的脸上透出了红晕，哭声也响亮起来。杨拯中心里暗暗高兴，他看见爸爸妈妈脸上也有了笑容。

03 妈妈谢葆真被特务毒死

在杨虎城一家被囚禁到第8个年头的时候，一天，杨拯中看到几个穿着很阔绰的特务，坐着滑竿来到了玄天洞。

戴笠单独和杨虎城谈话，劝杨虎城作出新的选择。戴笠向杨虎城吹嘘蒋介石的抗日功劳。杨虎城一声断喝：“住口！功过是非，历史自有公论！”戴笠好像是当头挨了一棒，灰溜溜地走了。他那张阴沉沉的马脸上，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过了几天，特务又通知杨虎城夫妇：“贵州省主席杨森和夫人很想来登门拜访。”杨虎城夫妇都冷冷的不理不睬。

到了那天，看守队长在外面轻轻拍门说：“杨夫人，贵州省父母官省主席携夫人亲自登山来拜访您啦，请您开门吧！”

谢葆真不理他，还喊郭妈说，快拿东西把窗口遮起来。

半截手杖从窗口戳进来，谢葆真提起一只马桶，向窗外泼出去。

“呀，疯了！”窗外那群不速之客狼狈逃窜，大呼小叫：“妈的，疯子！嘿嘿，龟儿子，杨家出女疯子了！”

谢葆真猛然打开门，向外冲出去。杨拯中、杨拯贵也跟着冲出去。他们捡起石块，向逃窜的人群纷纷投掷过去。

“上峰早就察觉出夫人神经不太正常，为了便于治疗，准备暂时让你们分开。”蓄谋已久的看守队长对杨虎城说。

“哼！好一个便于治疗！”杨虎城心里明白特务唱的哪出戏。他知道，几次逐“客”之后，“客人”们不会善罢甘休，总要反攻的。

“你多保重，孩子交给你了！”谢葆真对杨虎城说完，又对杨拯中说：“爸爸老了，妹妹又小，你要好好照料她，千万别让爸爸操心呀！”

杨拯中强忍着痛苦，不让眼泪流出来，一字一顿地对妈妈说：“妈妈，您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

特务们把杨虎城、杨拯中、杨拯贵3人押着离开了玄天洞，到了一处叫做新洞的山洞。

分开关押一段时间后，杨虎城一家，包括谢葆真，一起被转移到戴笠在重庆乡下的秘密办公室“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关押。

虽然一家四口被关在一处，但特务不让谢葆真和他们见面。孩子总会想念妈妈，杨拯中、杨拯贵在特务监视放松的时候，偷偷溜到妈妈那边看妈妈。妈妈瘦了，妈妈头发乱了，妈妈好像生病了，而且病的不轻。看到这些，兄妹俩揪心不已。

幸好医生来了。杨拯中兄妹看见，几个身穿白大褂、手提红十字药箱的人，在特务陪同下走进妈妈房间。

“滚！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医生！你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房间里突然传来谢葆真严厉的斥责声。

接着，房间里一阵骚乱声。谢葆真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她的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喊郭妈道：“快叫杨老先生，他们给我注射的是，毒药！”

杨拯中、杨拯贵听到后，像是两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拼命推开拦着他们的特务，冲进妈妈的房间。那群白衣人已经逃之夭夭。谢葆真头发散乱，两眼发直，无力地瘫倒在床板上。

最后，谢葆真只留下几个字：“妈妈是被特务害死的。”说完，她永远地闭上眼睛，眼角还溢出几滴泪水。

杨虎城赶到后，泪流满面。他逼视着特务，冷冷地说：“给她制个骨灰盒。马上去叫人来，就在这里火化。”

04 和爸爸妹妹一起被残忍杀害

谢葆真死了，郭妈也必须要走了。特务为了逼郭妈走，对她说，如果她不马上走，就要对她和她在贵州的儿女下毒手。

由郭妈养大的杨拯贵缠着不让郭妈走，杨虎城说：“我们连累奶妈多年了，别再缠着奶妈，让她回家去吧。”

令人开心的是，有新的伙伴到来了，也是一家人，爸爸宋绮云、妈妈徐林侠、儿子宋振中。宋振中头大身子细，大家都叫他“小萝卜头”。宋绮云、徐林侠是杨虎城的老朋友，“小萝卜头”和杨拯中、杨拯贵玩得非常好。

时间到了1949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美国要蒋介石公开宣布“引退”，全国人民要求释放张学良、杨虎城的呼声再度高涨。

杨虎城被囚禁在重庆的秘密泄露了出去。按照蒋介石的旨意，毛人凤要将他们再次秘密转移到贵州去囚禁。

在贵州的一条狭窄的山沟里，杨拯中一家和“小萝卜头”一家分别被囚禁在一处名叫麒麟洞的石洞的两旁的小屋子里。

在麒麟洞没住多长时间，两家人又要被押回重庆。

这次转移的背景是：短短几个月时间，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挥师南下。无数被囚禁在国民党秘密监狱里的爱国人士，正面临着人民革命胜利和自己可能牺牲的最后时刻。

“蒋家王朝在彻底崩溃之前，很可能狗急跳墙，对共产党人和爱国者下毒手。”

“人活着要有骨气，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杨虎城对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不安，有的只是一种凛然的神情。

杨拯中在心中也做好了准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丧心病狂的特务要对他们一家下毒手，他绝不求饶，绝不说半句软话。

当然，杨虎城和杨拯中并不知道，在押解他们去重庆的前几日，特务们举行过一次绝密的宣誓典礼：绝对保守秘密，绝对不许出现任何声音。他们行凶的匕首，是一种美国特制的匕首。只要匕首进入被害人的身体，被害人的血就会涌向心脏，当场毙命，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

押解卡车爬上一处山巅，在一片黑森森、阴沉沉的松林前停下了。

杨拯中扶着爸爸杨虎城下车。然后，他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跟着爸爸向前走去，前面有特务打着手电筒带路。

那天是1949年9月17日。8岁入狱，在狱中度过12年，当年20岁的杨拯中已是满头白发，背也佝偻了。

走到半山中一处平房前，特务停了下来。杨拯中迟疑一下，走了进去。他刚刚把妈妈的骨灰盒放到桌子上，门背后就窜出两个特务，一边用白布捂住杨拯中的嘴，一边把两把匕首刺进杨拯中的心脏。

杨拯中摇晃着倒在血泊中，大眼圆睁，无声地喊了一句：“打倒国民党法西斯！”

另外一间屋子，同一个时间，杨虎城也惨遭毒手。

还有同行的杨拯贵和“小萝卜头”一家，无一幸免。

刽子手还现场瓜分了杨虎城最后的遗产——随身携带了12年的小包袱，里面的财物成了杀人的刽子手的奖品。

写完这篇文章，心中久久不能平息。难以想象，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走完年轻的、年幼的一生，是什么感觉。

都说孩子是无罪的，是无辜的，可是在那样残暴恐怖的岁月里，连这个底线都得不到保障，真是可怜至极，可恨至极！

只希望那样的昨天，永远也不要有明天！